大陆企业家正在为华商增添新的光彩*
吴敬琏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华商在全球崛起，他们为其居住地和世界经济发展所做的贡献令世人瞩目，华人也因此得到了“天生的企业家”的美誉。但是使人感到遗憾的是，在20世纪后半期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中国大陆经济建设虽然不能说没有建树，但是这多半出于政府行为，企业界并没有多少生气。于是，就出现了“华人是天生的企业家，但大陆华人除外”的悖论。按理，天下华人拥有共同的历史传统和生存习性，早在20世纪上半期，中国大陆就曾经涌现出一大批具有现代意识的民族工商业者，正是他们造就了昔日上海的商业繁华，在一定程度上也促成了香港的崛起，使它们成为世界经济的耀眼明珠。同是大陆华人何以会有如此不同的表现呢？
大陆工商界企业家精神的萎顿，根源在于20世纪50年代中期经济环境的变化。1955～56年期间建立起来的集中计划经济体制，排除了自主企业存在和企业家独立运作的可能性。硕果仅存的国营工商业单位也从一开始就是行政机关的附属物，而不再具有企业性质。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企业，企业家赖以安身立命和企业家精神所赖以生存的根基自然也就消失了。所以，从20世纪50年代中期到70年代末期的20余年中，大陆地区几乎无企业家可言。
如今，经过20多年的改革开放，大陆地区的企业家群体正在蓬蓬勃勃地生长，他们的企业家精神正在重显辉煌。
大陆的企业家群体，首先是从农村中产生的。80年代初期的农村承包制改革，使农民成为自己家庭农场的主人。在这个基础上，乡镇工商企业发展起来了，涌现了一批农民企业家。
80年代初期，雇佣不超过2个帮手5个徒弟的“城镇个体经济”变得合法化，于是出现了一些城镇的手工业户，以及从事零售业和长途贩运的商贩。80年代中期，虽然仍然存在市场准入等多方面的限制，但是个体业主雇佣人数超过8人不再被视为非法，这就为私营企业的发展给出了更大的空间。由于国有企业改革的进度比较缓慢，职业经理人和真正企业家在大企业中产生就更晚一些。在直到90年代中期的这一段时间，一方面企业家开始出现，另一方面他们的成长环境并不十分良好，因此大陆企业家群体成长得并不快。由于行政力量对经济活动的广泛干预，有的企业家就按照中国旧时商业文化中素有的官商勾结的传统，靠结交官府、玩弄钱权交易的把戏发财。当1990年代末市场逐步走向规范，肃贪力度加大时，这种暴发户式的“企业家”就纷纷走向没落。
从政策层面上看，重大的突破发生在1997年。这一年的中共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把“公有制经济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确定为基本的经济制度，同时用“非公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的新界定，取代了“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的旧提法，使中国民营经济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1997年以后在全国展开的“放开搞活国有中小型企业”的活动，使全国几十万家国有“企业”和县、乡、镇政府所属工商业单位通过改组、出售方式转变成为真正的企业，从中涌现出大批优秀的企业家。1998年以后，为抗击东亚金融危机的不利影响和为每年数百万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创造足够的新工作岗位，中国政府陆续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改善民营企业的经营环境，启动民间投资，活跃民间经济。从1999年开始加快了国有大型企业实现股权多元化和建立现代公司制度的改革。这也为现代企业家从由国企改制而成的工商业公司中脱颖而出创造了条件。所有这些，都使现代企业家成批涌现。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几年出现了一些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格局已经形成、工商企业家大量涌现的大片地区，例如浙江、江苏、广东等省。那里的GDP增长率超过了两位数，而且社会投资强劲回升，国际贸易空前活跃，就业状况良好。它们不但在过去两年的经济走势转机中起了带头作用，而且成为在最近全球经济放慢中支持大陆经济一枝独秀的中流砥柱。
浙江的民营经济在1999年全省工业和商业中的比重分别达到45.1%和56.1%。2000年该省的GDP比上年增长11%，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8.5%，出口总额增长51.1%。2001年上半年仍旧保持快速增长的势头，GDP比上年同期增长10.5%，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2.5%，出口总额增长21.8%。浙江省上半年实现外贸顺差60.16亿美元，占全国外贸顺差81.4亿美元的74%。江苏在乡镇企业所有制重组后，生产回升，投资活跃，重新表现出方兴未艾的活力。2000年，江苏省的GDP比上年增长10.6%，固定资产投资增长9.2
%，出口总额增长40.7%。2001年上半年该省的GDP比2000年同期增长10.4%，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5.7%，出口总额增长18.4%。广东省是最早实行全面对外开放的省份，目前广东省的出口总额约占全国出口总额的三分之一。2000年，广东省的GDP比上年增长10.5%，固定资产投资增长7.9%，出口总额增长18.3%。2001年上半年该省的GDP比2000年同期增长10%，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3.6%，出口总额增长0.6%。
先进地区的企业界正在努力提高业者的个人素质和企业的核心竞争能力。除了经营好原有的业务外，还力求使自己的业务向纵深发展。
在国内工商业的强有力支持下走向世界。浙江商人早就把他们遍布浙江城乡的中小企业“移植”到世界各地，在异国他乡扎下根来，开拓自己的事业。现在正在积极努力争取更上层楼，把自己做强做大，创出自己的世界名牌。同时，像山东海尔这样的国内名牌企业也积极地开拓海外业务，它们成功地在海外市场上取得一席之地。在高新技术产业发展中显身手。无论是北京的中关村、杭州的“天堂硅谷”，还是深圳的IT产业，都在明确政府和企业的定位的基础上，实行以企业为主体发展高新技术产业。这一方针的落实，使这些地方的面貌一新。积极参与西部大开发。一些沿海地区的企业家到西部地区投资兴办企业，把企业家的示范作用带到了西部，也催生了西部本地的企业家群体的成长。投资农业，改造农业。现在有些地区的城市企业家开始用他们在工商业中积累起来的资金和技术到农村投资兴办自己的农场，从事高附加值农产品的生产。由这里有可能探索出中国农业实现产业化和现代化的一条路径。
虽然大陆企业家在过去二十年中已经取得了不小的进步，但毕竟资历浅薄，实力不足，与同胞前辈相比，还只是世界华商群体中的后生小辈。目前大陆各地区之间企业和企业家成长状况差别很大，大多数内地地区不但工商企业和企业家的数量少，而且素质上也存在不少的问题。即使先进地区，世界级的企业家也还是凤毛麟角，在改善企业的经营管理、提升企业的核心竞争能力等诸多方面都还有待努力。但是，大陆的企业家决心振奋精神，努力提高自己，追随海外华商同仁之后，驰骋商海，争取为华商增添新的光彩。
愿世界华商携起手来，为全球经济繁荣作出新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