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走势与政策选择*
1997年末，由于国内一些因素的变化，加上东亚金融危机的催化，中国出现了市场疲软，经济活动放慢的病象。从1998年初开始更进入了通货紧缩，即物价总水平持续下降的状态。需求不足、产品滞销与企业利润减少、紧缩开支形成了恶性循环。从1998年起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反衰退的经济措施。经过两年的努力，经济增长速度下滑的趋势得到遏制。2000年出现重大转机，GDP增长达到了8%的高速度。2001年虽然受到美国出现经济衰退和外部环境变坏的影响，中国经济仍旧保持了GDP增长7.3%的较高速度。今年上半年，GDP增长、国内投资、境外直接投资和出口都较去年有进一步改善。
对于今年下半年乃至更长时期中国能否继续保持较高的增长率，经济界和经济学界有着不完全相同的看法。在我看来，那些促使2000年以来中国经济向好发展的国内因素在今后一个长时期内还会继续存在，甚至有所加强，因此，保持近年来的平均增长率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我们目前面对着外部经济的若干不确定因素，例如美国经济是否再次出现衰退，但由于现在对中国经济走势起决定作用的是国内因素，国外因素的影响并不很大。因此除非发生重大失误，我国经济在今后一段时间内7%以上的GDP增长是完全能够保持的。如果中国政府能够坚持和完善1998年以来行之有效的政策，使8-9%的潜在增长率得到实现也是可能的。
这样，为了预测我国经济的今后走势和确定政策的取向，就要首先对过去几年中国政府所采取的经济政策作出深入的分析。据我看，这些政策可以归结为两类：一类是由政府直接创造需求的政策（需求方面的政策）；另一类是焕发供给方面（企业方面）活力的政策（供给方面的政策）。
对于需求方面的政策，我国政府领导人和主流报刊已经谈得很多，它主要包括扩张性的财政政策（4年发行5100亿元的国债进行基础设施等的投资）和温和扩张的货币政策（8次降低银行存贷款利率，增加货币供应）等。这类政策对于迅速遏止投资下滑的势头起了重要的作用，这是有目共睹的。
至于另一类政策，
即供给方面的政策。影响更为深远有力，却容易被人们所忽略。这类政策通常不是由政府作为反衰退政策的一揽子计划明文发布，而是表现为近20年改革的必然发展而得到采纳和实施。它们主要包括：
1、1997年的中共十五大否定了从苏联学来的并且长期被奉为经典的国家所有制的教条，把多种实现形式的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确定为我国的基本经济制度。这个在1999年正式写入我国宪法的基本经济制度规定，为充分发挥各种所有制企业的活力奠定了政治和法律的基础。
2、我国政府从1998年中期开始采取一系列措施来解除对民营企业的束缚，改善中小企业的经营环境和刺激民间投资的积极性。采取这些措施的初衷，是为了给国有企业每年数百万下岗职工创造岗位，然而它们所造成的结果却远远超出了就业的范围，成为激发我国民间创业积极性和促进民营企业发展的重要契机。
3、十五大和1999年的十五届四中全会反复强调了“对国有经济的布局进行战略性调整”和“放开搞活国有中小企业”的必要性。这样，数以十万计的国有中小企业和县乡镇政府所属的乡镇企业摆脱了上级行政主管机关的束缚，改制为真正的企业。
4、在十五届四中全会以后，政府采用行业改组与企业公司化改制相结合的方法，大步推进大型国有企业的改革，包括：实现政企职能分离和建立新的政府监管框架，打破垄断、促进竞争，重组后的公司在国内外证券市场上首发募集和上市交易，在股权多元化的基础上建立公司治理的基本框架。
以上这些政策为企业活力和效率的提高创造了条件。
一方面，建立起新体制的国有企业的效率有了提高，财务状况有了改善，对于2000年国企增收减亏起了积极作用。不过由于大企业一般存在“船大难掉头”的问题，而且国有企业有几十年计划经济的历史惯性，公司治理的某些重要问题难于很快得到解决，对于国有和国有控股企业通过机制改变提高效率、增加盈利所取得的效果还不能估计过高。
另一方面，上述发挥企业和企业家活力的措施在民营中小企业中见效却比较快。随着“放小”和“放中”的工作在全国次弟展开，以及
民营企业经营环境的不断改善
。2000年全国民营企业投资者人数增加21.5%，资本总额增加29.4%，营业额增加38.25%；私营企业总数已达2747.6万户，从业人员7476万人，注册资本总额16623亿元。
2001年全国民营企业营业额增加10%，资本总额增加30%。
在那些所有制结构得到完善、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格局已经形成的地区，如浙江、江苏、广东等省
连年GDP的增长率超过两位数、社会投资迅速回升、国际贸易空前活跃、就业情况良好，成为全国经济向好发展的龙头。
浙江省的情况最为突出。早在90年代初期，温州和台州这两个地级市就由于那里私人企业家精明的商业计算和筚路蓝缕的创业精神闻名全国。90年代后半期，温州和台州的做法在全省范围内得到推广。这样就使这个改革开放前经济发展水平只处于中等偏上地位的省份在人均GDP和人均可支配收入迅速赶上先进地区，名列各省之首。1997年以后，浙江经济一直没有出现过衰退，2000年以后更是蒸蒸日上。
江苏的经济发展则经历了一些曲折。它的“苏南模式”的乡镇企业在20世纪80年代曾经显示了很大的优越性。当我国经济出现衰退，江苏总是走在前面，带动了全国经济的复苏。可是由于苏南这种由基层政府控制企业的模式已经不能适应发展了的形势，在最近这次经济波动中，苏南地区反而落在了后面。正因如此，在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情况下，苏南企业向先进地区学习，在1999和2000年仅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基本完成了乡镇企业的改制。在那以后，苏南的经济形势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进入了高速增长的轨道。特别值得称道的是，由于投资环境大为改善，境外客商蜂拥而至，出口猛升，对外经济取得良好的发展势头。
此外，在南方的老改革开放地区广东省，由于国有企业改革停滞和投资环境改进得不够快，近年来显得有些落后，2001年以后，他们开始急起直追。2002年上半年广东省的GDP增长、出口总额增长等各项指标都出现了重振雄风的好苗头。
从以上这些地区的经验可以看到，发挥企业活力、启动民间投资是保持经济持续增长的中心环节。解决好了这个问题，近年来困扰我们的许多问题，诸如城市失业、农村偏枯、需求不足、贫富差距过大等问题，都有可能迎刃而解。而且先进地区民营企业的经营活动更表现出向纵深发展的动向，具体表现在：（1）把企业家的创业精神与高素质的科技力量结合起来，在高新技术产业中显身手。（2）通过企业家投资办工业、办商业的办法参与西部大开发，创造了一些很有推广价值的好经验。（3）投资兴办运用新技术的私人农场，从事高附加值的农产品生产，促进农业的产业化。（4）把生意做向世界，在国际舞台上显露大陆华商的身手。
总之，在十五大方针落实得比较好的地区，目前经济发展态势良好，近期发展也不会有太大的困难。但是，目前各地区改革开放的力度和进度不一，搞得好的地区充其量只占全国经济活动的1/4，而且即使这些地区也不能说现有经济、政治体制已经能使增长的潜力充分发挥。目前我们还面对着多方面的巨大挑战。其中特别值得警惕的是如下几个方面：（1）国有经济布局调整和国企改革尚未完全到位，国有企业有大量下岗职工需要分流；（2）还有相当一部分地区中小企业发展不足，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格局没有形成；（3）金融体系十分脆弱，社会上有大量散闲资金没有得到有效利用；（4）农村巨量剩余劳动力有待转移，农民贫困状况未有根本改变；（5）居民收入差别悬殊，适合于我国具体条件的社会安全网仍未建立，影响社会稳定；（6）社会失序、腐败猖獗、法治远未立。
在面临多方挑战的情况下，能否保持我国经济的持续稳定增长，取决于是否采取了正确的方针和政策，做好以下几方面的工作：（1）继续执行需求方面和供给方面并进的“两手政策”，重在增强“第二手”的力度，发挥供给方面的活力。在民间投资的积极性确实有了提高的前提下，相机减弱“第一手”的力度，使长期实行扩张性需求政策的负效应不致过分积累。在实施“第一手”政策时也要从增加财政投资为主转向以降低法定税负为主。
（2）全面检查和加强消除对民营企业的歧视性规定，改善民营企业的融资环境和启动民间投资政策的执行力度，改善政府对中小企业的服务，加快民营经济的发展。（3）继续推进国有经济的布局调整，解决“一股独大”、“内部人控制下”等老大难问题，完善上市公司的公司治理，提高大公司的核心竞争力。（4）加快金融改革的进程，推进国有专业银行的公司化和股权多元化，实现银行、保险等行业对民间资本开放；在改革和规范的基础上发展资本市场。
（5）采取果断措施，将1993年十四届三中全会要求的全覆盖、多层次，社会统筹与个人帐户相结合的社会保障体系尽快建立起来。在全体人民，特别是党政官员中树立法治(the rule of law)的观念，改善
宪法和法律对财产权等公民基本权利的保护，
建立透明的法律体系和
实现独立审判，公正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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