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省商业联合会会议上回答听众的提问*

 

问题1.山西省经济发展居全国之末,能否就山西如何走出困境谈几点您个人的意见,或如何采取需求与供给的政策的配套实施。

吴敬琏:你谈到的山西省经济发展居全国之末这一说法大概来源于网站上的各省市人均收入排名:上海第一,北京第二,浙江第三,山西是最后一名。据说这个统计数字可能还有一些问题,但是山西经济发展状况不在全国的前列这点是肯定的。发展山西经济,我想强调的是,浙江、江苏等沿海省份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推动整个经济发展的经验值得借鉴,刚才我所讲到的发挥供给方面活力的政策也很值得我们注意。例如经济结构的调整。调整结构已经说了好几个五年计划,为什么在十五计划中又一次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因为前十来年做得不够好,效果不大。我想这里主要的问题是依托什么样的体制,或者说由谁来进行用什么方面来进行结构调整。所谓结构调整,用经济学的语言来说是“资源的再配置”。资源配置有两种方式,一种方式用计划,即靠行政机关通过行政命令来配置;另外一种方式是让市场发挥基础性的作用,也就是在市场导向下由企业自主进行配置。所以结构调整也是有两种办法,一种办法叫政府主导性的,另外一种办法就是市场导向性的。所谓供给学派的政策也是靠发挥企业的活力去改善资源配置的效率。浙江、江苏的经验说明以市场为基础才是一种有效的资源配置和再配置方法。那么怎样才能让市场承担结构调整的基础性角色呢?在我看来,这就是我们山西所面临的一个最主要的任务。建立市场要有多个层次,首先是发展多种所有制经济,这涉及到国有经济布局的调整;其次要用一套政策来支持多种所有制经济的发展和启动民间投资。我们可以做出一个计划,把这些工作一项一项地排出来,全面地做出努力。当然在需求不是很旺盛、原有的非国有经济的底子又很薄再加上我们产业的结构偏重的情况之下,要建立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结构是比较有难度的,但是可以想出办法来。比如山东有个县,由于民间既缺乏资金、又缺乏人才,“放小”放不出去。在这种情况下,县委和县政府领导就想了另外一个办法:先不着重“放小”,而是先着重发展私营小企业,经过两三年以后再“放小”,这样就很顺利地解决了把国营小企业“放开搞活”的问题。我想目前的一个中心环节就是要大力发展中小企业,另外也可以引进外地一些有经营工商业才能的人来培育市场意识和商业文化。四川广元地区的同志告诉我,他们将温州老板引进来,冲击原来根深蒂固的“盆地意识”,就很成功。当然,山西的情况和四川不同,这里的票号曾经非常兴旺,山西人会理财过去是有名的,以至于国民党政府和我们财政部里山西人都特别多,应该说民间企业是有条件发展的。

 

    问题2.中国的股市已经涨了两年多,未来一年是否应以调节为主?

    吴敬琏:关于中国股市的问题,我在今年年初的股市大争论里已经说得很多了。我的有关观点后来集结在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的《十年纷纭话股市》一书里,如果说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那就是我认为,假如我们能够做得好的话,我们的股市有望在比较短的时间里比如说两三年内走向正常。对于最近几个月股价下降现在有很不同的分析,海外机构的一些,如高盛的和摩根的分析,还有美国的《商业周刊》和《华尔街日报》认为是一种向好的趋势。他们的基本论点是过去中国股市在政府的行政干预和政策托市的作用下泡沫太大,投机之风太盛,目前股价下降的基本性质是价值回归。这意味着它从一个“拉斯维加斯式的市场”(即“赌场式的市场”)向“华尔街式的市场”的转变。而国内的大多数证券专业报刊上则是另外一种声音占优势。它们认为股价下降的主要原因是:国有股以市场价减持、上市公司大量增发新股以及证监会查处证券市场和上市公司违规违法活动和人民银行查处违规入市信贷资金的力度过大等等。我个人认为两边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从总体上和本质上看,国际上的证券界专业机构和专业报刊的分析得可能更有道理一些。从发生股价下降的诱因的角度看,国内一些证券业者和“股评家”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他们对目前的一些做法例如国有股按市场价减持变现的做法的批评,也是可以讨论的。譬如我个人就认为,国有股减持的目标是对的,但是减持的方式去年的设想更好些。当时的意见是这样的,把还老职工社会保障欠帐这部分国有资产作为股权拔付给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理事会代表老职工拥有这部分股权和收取股息,只有在一定条件下才能变现。现在的方法是先变现再拔付,我不大赞成这种办法,因为目前的股价含有19995.19以后政府托市造成的市值虚升成份,在这种情况下变现对用高价买入股票的投资者是不公正的。不过,把股价下降的根本原因归结为国有股市场价减持等等都是不正确的。正如我在过去十年来反复说过的,中国上市公司的低成长性和高市盈率是不正常的。天下没有不破的泡沫。既然泡沫太大,不管有什么样的诱因,早晚都会发生泡沫破灭和股价下降。有些经济学家认为正常。现在因为有些绩优大盘股的上市和股价下跌,市盈率已经降到了45倍左右。如果大家都能支持政府和监管机构所做出的努力,我相信股市能比较快地健全起来,这里所谓健全起来,就是股市在规范基础上的发展,就是股票要有投资价值,而我们过去的大多数所谓“庄股”或“中国红筹股”是没有投资价值的。

 

    问题3.山西品牌向前发展的前景如何?

    吴敬琏:山西好品牌有很多,如老陈醋、汾酒、云岗石窟、优质煤炭等等,应该说很有名牌发展潜力。但是我们需要注意:一种商品能不能成为名牌,是要由市场根据这种商品满足消费者需要的程度来决定的。所以我不大赞成由政府搞什么“名牌工程”,以为这样就能树立起一批名牌来。创名牌不像生产零件,政府指令做一个零件,是可以做出来的。但是政府没有办法给市场、给消费者下命令,要他们拥戴什么产品。我们的企业要有品牌意识,就是说每一个企业要注意想办法去满足消费者的需要和创造自己的名牌。至于每一个产品的市场前景如何,归根到底是由消费者决定的。政府在这方面可以做的事主要是推进改革,使企业成为真正的企业和改善市场环境,强化平等竞争。我们的研究和咨询机构可以做一些研究工作,分门别类地去分析市场的态势,来研究各个品牌的市场容量有多大,在什么样的努力下我可以占领更大的市场。但是创名牌的主体还是企业本身,别人越俎代庖。过去有一些市场调查做的不够好,主要问题可能在于我们只看到了整个市场的容量有多大,而没有分析竞争的态势。了解本企业有哪些地方比别人强,它的核心竞争能力在哪里,怎么能够加强核心竞争能力,更好地满足消费者的需要。我们的研究部门和咨询机构,可以帮助企业来做更加深入的市场研究以决定发展自己的核心的竞争力,使得山西的品牌能够占领更大的市场。

 



* 这是作者2001819日在山西省商业联合会会议上接受听众提问时的录音整理稿。载[山西]《专家论坛》200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