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链管理：利丰集团的实践经验》序言

吴敬琏

（2003年3月23日）

放在我们面前这本书，讲述的是香港利丰集团如何通过供应链管理创新，将自己从一个旧式进出口贸易公司改造提升为现代商贸业巨擘的成功故事。从这个故事中汲取经验和教训，对于内地流通业的现代化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这是因为，在最近30年来，流通业有了革命性的变化。它已经从旧式的买卖中间商，变成了社会供应链条的组织者和管理者。然而直到最近，内地流通业对这种发展跟进得还很不够，甚至对于供应链管理本身也知之不多。这种情况必须尽快改变，否则我国流通业将会遭遇愈来愈多的困难。这种困难在入世第一年流通业所遭遇的冲击中已经可以看到端倪。我们知道，流通业是现代市场经济的一个最重要的组织部分，因此，发展现代流通业，提高它的竞争能力，降低它的经营成本，不仅是关乎中国流通业本身发展和竞争力提高，而且是关乎中国经济整体发展的重大问题。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道格拉斯•诺斯把生产的总成本划分为转形成本（transformation costs，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物质变换成本，俗称制造成本）和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包括获取市场信息的成本、订立合同的成本、执行合同的成本等等)两个部分。正像理论经济学所说，降低转形成本的基本途径在于深化分工。然而，随着分工的深化，人们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加深，他们之间的交易关系愈益频繁，降低交易成本就成为一个具有决定意义的任务。现代物流业及其应用的供应链管理就是这种要求下应运而生的。

首先，由于分工的深化是经济效率提高的主要原动力，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愈来愈多的制造业企业把非本企业核心业务的作业“外包”（Out Sourcing）出去。例如，企业愈来愈专注于自己核心能力（如某项产品的研发、生产、营销等）的发挥，而把非核心产品外包给其他供应商去生产。在价值链（Value Chain）细分的情况下，有大量的流通组织工作，如供应链设计、订单管理、元器件采购供应、仓储、报关、运输等工作需要由主营企业自己的物流部门或者委托给第三方物流企业去处理。这样，就发展起一系列高效的物流管理技术，涌现出一大批以高效的供应链管理（Supply Chain Management，简称SCM）作为自己的核心竞争力的企业，如Dell、沃尔玛、利丰等，以至于供应链管理已经成为现代管理学的一个重要分枝。所谓供应链管理，就是把生产过程从原材料和零部件采购、运输加工、分销直到最终把产品送到客户手中，作为一个环环相扣的完整链条，通过用现代信息技术武装起来的计划、控制、协调等经营活动，实现整个供应链的系统优化和它的各个环节之间的高效率的信息交换，达到成本最低、服务最好的目标。一体化供应链物流管理的精髓是实现信息化，通过信息化实现物流的快捷高效的配送和整个生产过程的整合，大大降低交易成本。这种管理思维，已经在许多企业中得到应用，收到巨大的效益。当前流通业由单个企业的物流管理到一体化的供应链管理的革命，极大地降低了全社会的交易成本，提高了各产业的生产效率，成为20世纪末期大规模产业重组的重要内容。美国著名的物流专家马丁•克里斯多弗（Martin Christopher）甚至认为：“21世纪的竞争将是供应链与供应链之间的竞争。”

目前中国经济运行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是：虽然产品的制造成本很低、但总成本的另一个组成部分——交易成本却很高。制造成本（转形成本）很低，进一步降低的空间十分有限。但是，由于市场制度还没有完全建立，经济活动缺乏规范，经济行为人缺乏诚信等原因，交易成本却很高，存在较大的降低空间。这样，如何通过与交易有关的各行业的现代化，降低交易成本，以便提升本土企业的竞争力，便成为一个中国加入WTO以后亟待解决的问题。在加入WTO以前，由于有比较高的关税和非关税壁垒，在较好的制度环境下运行、具有交易成本优势的境外企业无法充分利用内地制造成本低的优势，使交易成本较高的本土企业受到某种程度的保护。加入WTO以后，内地的关税和非关税壁垒迅速降低，于是境外企业纷纷把它们的加工厂转移到中国内地，以便分享制造成本低的优势。因此中国内地正在成为世界的制造业基地。至于内地的本土企业，由于它们的交易成本比较高，总成本往往高于境外企业。这使它们与境外企业相比，缺乏足够的竞争力。这样，对一些本土企业而言，外资企业的大量移入和对原有合资企业的整合就对它们形成了“大军压境”的形势。弄得不好，就会在今后的激烈竞争中败北。由此看来，如何提高内地与交易有关的行业、包括商贸业的效率，便成为一项十分紧迫的任务。

和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相比较，中国内地商贸业存在两方面的缺陷：

第一，大体上还停留在一手买进、一手卖出的商业中介的发展阶段，效率低、竞争力差。内地商贸业，无论是其中的外贸企业还是内贸企业，都是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建立的，虽然改革以来少数企业迫于市场压力也进行了一定的改革和创新，并且出现了少数机制比较灵活、业务模式较新的民营商贸企业，但从总体来看，商贸业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造和革新。体制僵化和业务模式落后依然是普遍存在的问题。特别是在前些年的改革中又采取了某些不适合于现代市场经济的做法，如“层层承包”、“出租柜台”等，以致愈来愈跟不上时代的要求，甚至成为影响我国产业大规模重组的一个薄弱环节。

第二，现代商贸企业在数量上严重不足。商贸等与交易密切相关的行业是与市场经济相伴随而发展的。由于分工的深化和交易量的增大，商贸业在国民经济活动总量中所占比重也会愈来愈大。据诺斯对于1870-1970年美国经济中与交易有关部门规模的估量，20世纪后期美国经济中银行、保险、金融、批发、零售等与交易相关的行业在国民收入中所占的比重从1870年的25%左右提高到1970年的45%左右。目前我国相应行业在国民收入中所占比重只与发达市场经济国家一个多世纪前的情况相若。和在强大的流通业组织的支撑下，发达市场经济国家产品价值链愈分愈细的情况相反，我国商贸业发展不足制约了分工的深化。

面对这种形势，我们必须努力发展商贸业和提高它的效率。首先，要按照“十六大”精神、以及2001年12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的国家计委《“十五”期间加快发展服务业若干政策措施的意见》的要求，放宽对非国有经济的准入限制，允许民营经济进入对外贸易等行业。第二，为商贸业营造透明的法治和政策环境，使企业的经营有平整的竞争场地。第三，要有符合现代市场经济要求的政府监管框架。第四，商贸企业要加强自身的建设，包括用现代信息技术改善经营流程，提高管理和服务水平。所有这些工作，需要由政府和民间通力合作地进行。

香港作为亚洲重要的经济中心，在发展商贸业、提高它的效率方面有很多宝贵的经验值得内地学习。香港地区有一个适合于市场经济的法律框架、执法系统和政府规制系统，这是发展建立在规则基础上的现代市场经济或称法治的市场经济的基本前提，也是建立强大和高效商贸业的重要制度基础。在香港已经回归的情况下，内地的立法机关、执法机构和行政规制机构完全有可能低成本地引进有关的法规体系和规制框架。通过向香港学习把现代市场经济的这一制度基础设施比较快地建立起来。与此同时，香港商贸企业在发展一体化物流（Integrated Logistics），改善供应链管理和提高商贸企业效率方面取得的成就是举世公认的。香港特区是一个重要的国际商流、物流、资金流和信息流的中心，通过综合动用这些资源和优势，香港商贸业在推进流通现代化的实践中不断进行新的探索和创新，积累了一些很有价值的经验。在这方面，利丰集团就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它是香港，甚至是世界范围内商贸业的一个著名的创新者。它顺应了经济全球化、采购和生产全球化的趋势，面对快速变化的市场需要，不断改革和创新，使自己从一个传统的中介贸易商逐渐演变成全球商贸供应链的管理者。它紧紧围绕着客户的需求，利用其十分先进的信息管理系统，在全球范围内选择最好的设计师、最好的原材料供应商、最好的加工厂、以合理的价格按时向客户提供最好的产品。通过高效率的组织和严密的调度管理，以一体化供应链的管理方式，在专业化基础上真正实现了全球资源最佳配置。利丰集团目前在全世界40个国家设有67个分公司和办事处，网络遍于全世界，为数百家客户服务。正因为利丰集团做法和经验所具有的独创性，它已被哈佛大学作为教学的典型案例被重点分析和研究。我感到，利丰集团的经验对于中国内地的商贸业的现代化发展有着更为重要的借鉴意义。因为，它不仅为内地传统的内、外贸易企业的改革和发展探索出了可供借鉴的方向和方法，也为国内企业通过高效率的供应链管理降低流通成本，提高企业效益作出了榜样。

本书翔实地介绍了利丰集团的发展过程和供应链管理的基本做法和经验。相信对于关心我国商贸现代化，关心供应链管理发展的人们而言，阅读此书都会获益非浅。